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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回 司马家巧借天机起势（第1页）

司马懿从河内起家成名，在汉丞相曹操手下担任掾吏一职。等到曹丕篡夺汉室江山，司马懿开始掌握兵权，与吴国和蜀国相互对峙多年，屡次立下战功。司马懿死后，长子司马师继承其位，后来担任大将军、录尚书事，都督中外各军，废黜了魏主曹芳以及曹芳的皇后张氏，权势逼人。不久司马师也病死了，弟弟司马昭承袭兄长之职，比其兄还要跋扈，居然穿着帝王的礼服，脚蹬红色的鞋子。魏主曹髦忍无可忍，曾说司马昭的心思，路人都知道。于是召集殿中宿卫以及奴仆官僮等，作为先锋，自己也拔剑登上车辇，在后面督领，亲自前去讨伐司马昭。刚走到南阙下，正碰上一个中护军，面目狰狞，胡须眉毛如同长戟，手下有二三百人，竟然前来挡住车驾。这个人是谁呢？就是平阳人贾充。特别提出此事，是因为不肯放过这贼臣，而且为后来此女扰乱晋朝埋下伏笔。魏主曹髦喝令他退下，贾充不但不听，反而与卫士交战起来，大约过了一两个时辰。贾充寡不敌众，即将败退，恰好太子舍人成济，也带兵赶来，问为何事争斗？贾充厉声道：“司马公豢养你们，正是为了今日，何必多问！”

成济于是抽出长戈向前，突然冒犯车驾。魏主曹髦猝不及防，竟被他手起戈落，刺杀在车中。兄长废主，弟弟弑主，一个比一个凶狠。其余众人当然逃散。

司马昭听闻变故进入宫殿，召集群臣商议后事。尚书仆射陈泰，流着泪对司马昭说：“现在只有赶快诛杀贾充，还可以稍稍向天下谢罪。”

诸位看官！您想贾充是司马氏的有功之臣，怎肯诛杀？当下就想出了张冠李戴的狡诈计谋，嫁祸给成济，将他推出斩，还要诛灭他的三族。为虎作伥的人就是如此下场！一面令长子中抚军司马炎，迎入常道乡公曹璜，继承魏朝皇位。曹璜改名为曹奂，年仅十五岁，一切国家政事，都归司马昭处理。司马昭又部署兵马，派遣攻打蜀汉，骁勇战将邓艾、钟会，分两路进军，蜀将望风溃败，好不容易攻入成都，收降了蜀汉主刘禅。司马昭将此作为自己的功劳，进位为相国，加封晋公，接受九锡的特殊礼遇。不久进爵为王，又不久任命司马炎为副相国，立为晋世子。正打算安排篡夺魏朝皇位，偏偏疾病缠身，没过几天，病入膏肓，一命呜呼。世子司马炎承袭父爵，才过两个月，就由司马家的臣子，奉上劝进书，胁迫魏朝皇帝禅位。魏主曹奂早如赘疣一般，到此时只好让出皇位，生死都听天由命。司马炎选定日期即位，在南郊设立坛场。当时已是冬季末，雨雪满路，司马炎却遵循吉时自称尊号，穿着帝王礼服，准备好仪仗队，稳稳地坐上天子车驾，由文武百官簇拥到郊外，焚烧木柴祭告上天。司马炎下车行礼，叩拜苍穹，当即让读祝官大声宣读道：

皇帝臣司马炎，敢用黑色公牛，明白地告知皇天后帝。魏帝顺应皇运，秉承天命将皇位授予臣。昔日唐尧兴隆大道，禅位给虞舜，舜又禅位给大禹。他们高尚的品德留下训导，历经多年。等到汉朝德运衰落，太祖武皇帝曹操，拨乱反正拯救时局，辅佐汉室，又接受汉朝的任命。在魏朝，世代多有变故，几乎颠覆，实在仰赖晋朝的匡扶拯救之德，才得以保住祭祀，在艰难中得以弘扬救助，这就是晋朝对魏朝有大功绩之处。伟大的四方，无不恭敬顺从。肃清梁岷，囊括扬越，八方同轨，祥瑞屡屡降临，天人相应，无人不心悦诚服。于是臣遵循三皇的宪章，在此接受天命。臣司马炎德行不足，推辞却未被应允，于是群臣公卿、百官僚属、百姓臣民，以及各方蛮夷君长，都说：“皇天洞察下情，关心百姓疾苦，既有天命，实在不是推让所能违抗的。天的秩序不可没有统领，人神不可没有君主。”

臣虔诚地秉承皇运，敬畏天威，恭敬地选择良辰，登上坛场接受禅让，祭告上帝，永远满足众人的期望。

祝文读完，祭礼结束。司马炎回到洛阳宫，登上太极前殿，接受王公大臣的谒见祝贺。这班王公大臣，无非是曹魏的功勋旧臣，昨日为魏臣，今日为晋臣，一点也不觉得奇怪，反而欣然舞蹈，谄媚新朝。攀龙附凤，哪个朝代不是这样？随即颁诏令，大赦天下，国号为晋，改年号为泰始。封魏主曹奂为陈留王，食邑万户，迁到邺宫居住。曹奂不敢逗留，无奈上殿辞别，含着泪离去。朝中也无人为他饯行，只有太傅司马孚，拜别故主，唏嘘流泪道：“臣已年老，不能有所作为，但他日身死，还好算做大魏的纯臣。”

诸位看官可知司马孚是何人？他是司马懿的次弟，即新主司马炎的叔祖父，官至太傅，生平常常洁身自好远离祸害，不参与朝政，所以司马氏受禅，唯独司马孚未曾赞成。但他年已八十多岁，精力衰退，不能振作，只好尽臣子之礼，表明心迹，这也算是庸人中的佼佼者了。

过了一天，诏令派遣太仆刘原前往太庙告知，追尊皇祖司马懿为宣皇帝，皇伯考司马师为景皇帝，皇考司马昭为文皇帝，祖母张氏为宣穆皇后，母亲王氏为皇太后。相传王太后自幼聪慧，过目成诵，长大后，能孝顺侍奉父母，深得父母欢心。嫁给司马氏后，辅助丈夫有方，预料事情常常准确。后来生了五个儿子，长子就是司马炎，次子叫司马攸，再次是司马兆，再次是司马定国、司马广德。司马兆与司马定国、司马广德三人，都早早夭折，只有司马炎、司马攸还在。司马炎字安世，仪表出众，头长到拖地，手垂过膝，当时的人就知道他不是寻常之人。司马攸字大猷，早年聪慧，成年后饱读经籍，擅长写文章，才名远扬，过其兄，司马昭格外钟爱。因为兄长司马师无子，让司马攸过继给他，并且曾叹息道：“天下是我兄长的天下，我不过因兄成事，百年以后，应归我兄继子，我心才安。”

等到商议立世子时，竟要立司马攸，左长史山涛劝阻道：“废长立幼，违背礼法不吉祥。”

贾充已进爵为列侯，也劝司马昭不应违背礼法。还有司徒何曾，尚书令裴秀，又同声附和，请求立嫡长子，因此司马炎得以成为世子。司马炎篡位时，正值壮年，春秋鼎盛，大有可为，最初的政事还算清明，带头节俭，以宽和管理众人。有关官员上奏说御牛的丝缰绳，已经腐朽破旧，不能再用，诏令用麻代替丝。高阳人许允，被司马昭所杀，许允之子许奇很有才华，仍然诏令他担任太常丞，不久又提拔为祠部郎。天下百姓，歌颂他的盛德，哪一个不盼望太平？但天下之事没有不有开始的，却很少有能坚持到底的，晋主司马炎正犯了这个弊病，所以典午家风，午肖马，典是掌管的意思，所以过去称司马为典午。不久就衰败了。这事在后面详细说明，诸位看官依次仔细阅读，自然就明白了。只是晋主司马炎的庙号，叫做武帝，小子依照史例，就称他为晋武帝。

且说晋武帝已经篡夺魏朝皇位，又大力惩治魏朝的弊病，一心更新。他想到魏氏残害骨肉，因而导致孤立，到了禅位的时候，竟然没有人出来抗衡，白白地让出江山，自己虽然侥幸得到国家，如果让子子孙孙也像曹魏时孤立无援，岂不是还要重蹈覆辙？于是思考预防隐患，大肆分封宗室，授予皇叔祖父司马孚为安平王，皇叔父司马干，司马懿的第三子。为平原王，司马亮，司马懿的第四子。为扶风王，司马伷，司马懿的第五子。为东莞王，司马骏为汝阴王，司马懿的第六子司马京早逝。司马骏是第七子。司马肜，司马懿的第八子。为梁王，司马伦，司马懿的第九子。为琅琊王，皇弟司马攸为齐王，司马鉴为乐安王，司马机为燕王。司马鉴与司马机是晋武帝的异母弟。还有从伯叔父，以及从父兄弟，也都封王爵，作为屏障藩篱。名称不详，因为与后来的治乱无关，所以从略。上文提到的司马亮、司马伦，是八王中的两位，所以照例要一起列举。晋升骠骑将军石苞为大司马，封为乐陵公，车骑将军陈骞为高平公，卫将军贾充为鲁公，尚书令裴秀为钜鹿公，侍中荀勖为济北公，太保郑冲为太傅，兼任寿光公，太尉王祥为太保，兼任睢陵公，丞相何曾为太尉，兼任朗陵公，御史大夫王沈为骠骑将军，兼任博陵公，司空荀顗为临淮公，镇北大将军卫瓘为菑阳公。此外文武百官，各有加官进爵不等。

转眼间已过了残冬腊月，便是泰始二年，元旦接受朝贺，不必细说。有关部门请求建立七庙，武帝担心劳民伤财，不忍心征徭役，只是将魏庙的神主，迁移放置到别的房间，就把魏庙作为太庙，所有魏氏诸王，都降封为侯。不久册立王妃杨氏为皇后，杨氏是弘农郡人，名艳，字琼芝，父亲名叫杨文宗，曾经在魏朝担任通事郎，母亲赵氏生下她后身亡，她被寄养在舅舅家，依靠舅母抚育成人，生得姿容美丽，秀外慧中，相士曾说她日后会大贵，司马昭于是纳她为儿媳，夫妻非常和谐。司马昭纳杨女为媳，明明是有心篡国。等到被立为皇后，追念舅氏的旧恩，请诏令封赏舅氏赵俊夫妇，武帝自然依议。赵俊的兄长赵虞，也得以授官。赵虞有一女，芳名中有一个“粲”

字，颇有三分姿色，杨后召她入宫，整天留在身边，就是武帝退朝，与皇后交谈，赵粲也未曾回避，有时还与武帝调情，杨后成人之美，于是劝武帝纳她为嫔嫱，赐号夫人。武帝还以为杨后大度，毫不妒忌，哪知杨后正是要这中表姊妹来做帮手，一切布置，仿佛与美人计相似，武帝被美色迷惑，怎能识破杨后的私心呢？这也是杨后特别的手段，与普通妇人不同。杨后最初生下一男，取名为轨，两岁就夭折了，后来又生了两个儿子，长子叫司马衷，次子叫司马东，司马衷愚笨如猪，年至七八岁，还不认识字，即使师傅再三教导，也是旋记旋忘。武帝曾说这个儿子不成器，不能继承皇位，偏偏杨后钟爱这个愚笨的儿子，屡次用立嫡以长的古训，当面劝说武帝，惹得武帝满心狐疑，勉强拖延了一年。司马衷已年至九岁了，杨后常想立司马衷为太子，随时唠叨，又有赵夫人在旁帮忙，只说：“司马衷年纪还小，怪不得他童心未化，将来大器晚成，何至于不能继承皇位。如今主上即位两年，尚未立储，似乎与国家根本关系有所欠缺，应该赶快立司马衷为继承人”

等等。从来妇人的私下话语，最容易动听，何况经过一妻一妾，这边提倡那边附和，即使铁石心肠，也被消融。况且晋武帝牵挂于内室，无法摆脱，怎能不被她们所误导，改变心意？泰始三年正月，竟然立司马衷为皇太子。祸根就此形成。朝廷内外的官员，谁来管司马家的事？而且司马衷是嫡长子，名义很正，更让人无法置喙，大家不过依照惯例称贺，乐得做个好好先生，静观成败罢了。

这一年特地下达征书，起用蜀汉郎官李密为太子洗马，李密的父亲李虔早已去世，母亲何氏改嫁，单靠祖母刘氏抚养，因此得以长大。这时刘氏年近百岁，起居饮食，都由李密一人侍奉。李密于是上表陈述情况，希望能奉养祖母终老。表文写得非常恳切，一经呈上，连武帝也为之动情，边读边感叹道：“孝行如此，到底是名不虚传啊。”

《陈情表》传颂古今，不必录入，只因事情可成为世人的榜样，所以特意提及。等到刘氏去世服丧期满，仍然征召他为太子洗马，不久出任守令，后来免官归田，在原籍终老。随手了结，以免读者产生疑问。

泰始四年，皇太后王氏驾崩，武帝守丧，一切遵循古礼，等到丧葬结束，还是穿着丧服临朝。先前武帝遭遇父亲丧事时，依照魏制，三日除服，但还戴着素冠吃着素食，始终守丧三年。到此时改魏为晋，法令由自己制定，因而想要仿照古代制度，守三年丧，偏偏百官坚决请求脱去丧服，于是暂且答应变通，朝服依从吉祥，常服依从凶丧，直到三年以后，才一律除去丧服。没有埋没晋武帝的孝思，只是不能坚决秉持古礼，还是留下了遗憾。事情凑巧，晋室刚刚遭遇大丧，那孝子王祥，也年老病终。王祥是琅琊人，早年丧母，继母朱氏，对待王祥很苛刻，卧冰求鲤的典故，就是王祥一生的盛名。后来在魏朝官至太尉，封为睢陵侯，武帝即位，升任太保，进爵为公。见上文。王祥因年老请求退休，一再坚持，于是准许他以睢陵公的身份回到府第，俸禄赏赐如同从前。不久病逝，赏赐丰厚，赐予谥号为元。王祥的弟弟名叫王览，是朱氏所生，屡次劝谏母亲保护兄长，孝顺友爱恭敬谨慎，与王祥齐名，后来也官至光禄大夫。门前停着五匹马，世代孕育名人贤士，这难道不是善有善报吗？叙述王祥及王览，连类一起书写。

且说晋武帝新遭母亲丧事，无心处理外事，只是将内政稍稍整顿，已经是百姓安居乐业，四方蒙受福泽。过了一年多，才想要向东图谋吴国，特别任命中军将军羊祜为尚书左仆射，出京都督荆州军事。羊祜坐镇襄阳，每天致力于屯田垦荒，修缮准备军用物资，意在等待时机而动，不愿与吴国急切挑起争端，所以在军中常常穿着轻便的裘衣，系着宽松的衣带，有儒雅的风度。武帝也特别加以宠信，听凭他行事。不料在雍凉交界之处，忽然出现了一个外敌，叫做秃树机能，这秃树机能出自鲜卑，是秦汉时东胡的后裔，散居在塞北的鲜卑山，因此就沿称为鲜卑种。鲜卑酋长匹孤，聚集部众千人，从塞北进入河西居住。妻子相掖氏正怀孕，等到足月，突然要分娩，来不及起床坐在草垫上，竟然在被子中生下一个儿子，鲜卑人称被子为秃，于是用秃两个字，作为婴儿的姓氏，取名寿阗。寿阗长大后，继承父亲的事业，却也没有什么奇异之处，只是部众日益繁多，约有数千人。寿阗的儿子就是树机能，骁勇果敢多有谋略，聚集部众数万人，在雍凉出没，当邓艾攻破蜀国时，上表乞求投降，于是任他居住。偏偏养虎为患，到了泰始六年，居然造反了，这是胡人蠢蠢欲动的第一声。

司马懿从河内起家成名，在汉丞相曹操手下担任掾吏一职。等到曹丕篡夺汉室江山，司马懿开始掌握兵权，与吴国和蜀国相互对峙多年，屡次立下战功。司马懿死后，长子司马师继承其位，后来担任大将军、录尚书事，都督中外各军，废黜了魏主曹芳以及曹芳的皇后张氏，权势逼人。不久司马师也病死了，弟弟司马昭承袭兄长之职，比其兄还要跋扈，居然穿着帝王的礼服，脚蹬红色的鞋子。魏主曹髦忍无可忍，曾说司马昭的心思，路人都知道。于是召集殿中宿卫以及奴仆官僮等，作为先锋，自己也拔剑登上车辇，在后面督领，亲自前去讨伐司马昭。刚走到南阙下，正碰上一个中护军，面目狰狞，胡须眉毛如同长戟，手下有二三百人，竟然前来挡住车驾。这个人是谁呢？就是平阳人贾充。特别提出此事，是因为不肯放过这贼臣，而且为后来此女扰乱晋朝埋下伏笔。魏主曹髦喝令他退下，贾充不但不听，反而与卫士交战起来，大约过了一两个时辰。贾充寡不敌众，即将败退，恰好太子舍人成济，也带兵赶来，问为何事争斗？贾充厉声道：“司马公豢养你们，正是为了今日，何必多问！”

成济于是抽出长戈向前，突然冒犯车驾。魏主曹髦猝不及防，竟被他手起戈落，刺杀在车中。兄长废主，弟弟弑主，一个比一个凶狠。其余众人当然逃散。

司马昭听闻变故进入宫殿，召集群臣商议后事。尚书仆射陈泰，流着泪对司马昭说：“现在只有赶快诛杀贾充，还可以稍稍向天下谢罪。”

诸位看官！您想贾充是司马氏的有功之臣，怎肯诛杀？当下就想出了张冠李戴的狡诈计谋，嫁祸给成济，将他推出斩，还要诛灭他的三族。为虎作伥的人就是如此下场！一面令长子中抚军司马炎，迎入常道乡公曹璜，继承魏朝皇位。曹璜改名为曹奂，年仅十五岁，一切国家政事，都归司马昭处理。司马昭又部署兵马，派遣攻打蜀汉，骁勇战将邓艾、钟会，分两路进军，蜀将望风溃败，好不容易攻入成都，收降了蜀汉主刘禅。司马昭将此作为自己的功劳，进位为相国，加封晋公，接受九锡的特殊礼遇。不久进爵为王，又不久任命司马炎为副相国，立为晋世子。正打算安排篡夺魏朝皇位，偏偏疾病缠身，没过几天，病入膏肓，一命呜呼。世子司马炎承袭父爵，才过两个月，就由司马家的臣子，奉上劝进书，胁迫魏朝皇帝禅位。魏主曹奂早如赘疣一般，到此时只好让出皇位，生死都听天由命。司马炎选定日期即位，在南郊设立坛场。当时已是冬季末，雨雪满路，司马炎却遵循吉时自称尊号，穿着帝王礼服，准备好仪仗队，稳稳地坐上天子车驾，由文武百官簇拥到郊外，焚烧木柴祭告上天。司马炎下车行礼，叩拜苍穹，当即让读祝官大声宣读道：

皇帝臣司马炎，敢用黑色公牛，明白地告知皇天后帝。魏帝顺应皇运，秉承天命将皇位授予臣。昔日唐尧兴隆大道，禅位给虞舜，舜又禅位给大禹。他们高尚的品德留下训导，历经多年。等到汉朝德运衰落，太祖武皇帝曹操，拨乱反正拯救时局，辅佐汉室，又接受汉朝的任命。在魏朝，世代多有变故，几乎颠覆，实在仰赖晋朝的匡扶拯救之德，才得以保住祭祀，在艰难中得以弘扬救助，这就是晋朝对魏朝有大功绩之处。伟大的四方，无不恭敬顺从。肃清梁岷，囊括扬越，八方同轨，祥瑞屡屡降临，天人相应，无人不心悦诚服。于是臣遵循三皇的宪章，在此接受天命。臣司马炎德行不足，推辞却未被应允，于是群臣公卿、百官僚属、百姓臣民，以及各方蛮夷君长，都说：“皇天洞察下情，关心百姓疾苦，既有天命，实在不是推让所能违抗的。天的秩序不可没有统领，人神不可没有君主。”

臣虔诚地秉承皇运，敬畏天威，恭敬地选择良辰，登上坛场接受禅让，祭告上帝，永远满足众人的期望。

祝文读完，祭礼结束。司马炎回到洛阳宫，登上太极前殿，接受王公大臣的谒见祝贺。这班王公大臣，无非是曹魏的功勋旧臣，昨日为魏臣，今日为晋臣，一点也不觉得奇怪，反而欣然舞蹈，谄媚新朝。攀龙附凤，哪个朝代不是这样？随即颁诏令，大赦天下，国号为晋，改年号为泰始。封魏主曹奂为陈留王，食邑万户，迁到邺宫居住。曹奂不敢逗留，无奈上殿辞别，含着泪离去。朝中也无人为他饯行，只有太傅司马孚，拜别故主，唏嘘流泪道：“臣已年老，不能有所作为，但他日身死，还好算做大魏的纯臣。”

诸位看官可知司马孚是何人？他是司马懿的次弟，即新主司马炎的叔祖父，官至太傅，生平常常洁身自好远离祸害，不参与朝政，所以司马氏受禅，唯独司马孚未曾赞成。但他年已八十多岁，精力衰退，不能振作，只好尽臣子之礼，表明心迹，这也算是庸人中的佼佼者了。

过了一天，诏令派遣太仆刘原前往太庙告知，追尊皇祖司马懿为宣皇帝，皇伯考司马师为景皇帝，皇考司马昭为文皇帝，祖母张氏为宣穆皇后，母亲王氏为皇太后。相传王太后自幼聪慧，过目成诵，长大后，能孝顺侍奉父母，深得父母欢心。嫁给司马氏后，辅助丈夫有方，预料事情常常准确。后来生了五个儿子，长子就是司马炎，次子叫司马攸，再次是司马兆，再次是司马定国、司马广德。司马兆与司马定国、司马广德三人，都早早夭折，只有司马炎、司马攸还在。司马炎字安世，仪表出众，头长到拖地，手垂过膝，当时的人就知道他不是寻常之人。司马攸字大猷，早年聪慧，成年后饱读经籍，擅长写文章，才名远扬，过其兄，司马昭格外钟爱。因为兄长司马师无子，让司马攸过继给他，并且曾叹息道：“天下是我兄长的天下，我不过因兄成事，百年以后，应归我兄继子，我心才安。”

等到商议立世子时，竟要立司马攸，左长史山涛劝阻道：“废长立幼，违背礼法不吉祥。”

贾充已进爵为列侯，也劝司马昭不应违背礼法。还有司徒何曾，尚书令裴秀，又同声附和，请求立嫡长子，因此司马炎得以成为世子。司马炎篡位时，正值壮年，春秋鼎盛，大有可为，最初的政事还算清明，带头节俭，以宽和管理众人。有关官员上奏说御牛的丝缰绳，已经腐朽破旧，不能再用，诏令用麻代替丝。高阳人许允，被司马昭所杀，许允之子许奇很有才华，仍然诏令他担任太常丞，不久又提拔为祠部郎。天下百姓，歌颂他的盛德，哪一个不盼望太平？但天下之事没有不有开始的，却很少有能坚持到底的，晋主司马炎正犯了这个弊病，所以典午家风，午肖马，典是掌管的意思，所以过去称司马为典午。不久就衰败了。这事在后面详细说明，诸位看官依次仔细阅读，自然就明白了。只是晋主司马炎的庙号，叫做武帝，小子依照史例，就称他为晋武帝。

且说晋武帝已经篡夺魏朝皇位，又大力惩治魏朝的弊病，一心更新。他想到魏氏残害骨肉，因而导致孤立，到了禅位的时候，竟然没有人出来抗衡，白白地让出江山，自己虽然侥幸得到国家，如果让子子孙孙也像曹魏时孤立无援，岂不是还要重蹈覆辙？于是思考预防隐患，大肆分封宗室，授予皇叔祖父司马孚为安平王，皇叔父司马干，司马懿的第三子。为平原王，司马亮，司马懿的第四子。为扶风王，司马伷，司马懿的第五子。为东莞王，司马骏为汝阴王，司马懿的第六子司马京早逝。司马骏是第七子。司马肜，司马懿的第八子。为梁王，司马伦，司马懿的第九子。为琅琊王，皇弟司马攸为齐王，司马鉴为乐安王，司马机为燕王。司马鉴与司马机是晋武帝的异母弟。还有从伯叔父，以及从父兄弟，也都封王爵，作为屏障藩篱。名称不详，因为与后来的治乱无关，所以从略。上文提到的司马亮、司马伦，是八王中的两位，所以照例要一起列举。晋升骠骑将军石苞为大司马，封为乐陵公，车骑将军陈骞为高平公，卫将军贾充为鲁公，尚书令裴秀为钜鹿公，侍中荀勖为济北公，太保郑冲为太傅，兼任寿光公，太尉王祥为太保，兼任睢陵公，丞相何曾为太尉，兼任朗陵公，御史大夫王沈为骠骑将军，兼任博陵公，司空荀顗为临淮公，镇北大将军卫瓘为菑阳公。此外文武百官，各有加官进爵不等。

转眼间已过了残冬腊月，便是泰始二年，元旦接受朝贺，不必细说。有关部门请求建立七庙，武帝担心劳民伤财，不忍心征徭役，只是将魏庙的神主，迁移放置到别的房间，就把魏庙作为太庙，所有魏氏诸王，都降封为侯。不久册立王妃杨氏为皇后，杨氏是弘农郡人，名艳，字琼芝，父亲名叫杨文宗，曾经在魏朝担任通事郎，母亲赵氏生下她后身亡，她被寄养在舅舅家，依靠舅母抚育成人，生得姿容美丽，秀外慧中，相士曾说她日后会大贵，司马昭于是纳她为儿媳，夫妻非常和谐。司马昭纳杨女为媳，明明是有心篡国。等到被立为皇后，追念舅氏的旧恩，请诏令封赏舅氏赵俊夫妇，武帝自然依议。赵俊的兄长赵虞，也得以授官。赵虞有一女，芳名中有一个“粲”

字，颇有三分姿色，杨后召她入宫，整天留在身边，就是武帝退朝，与皇后交谈，赵粲也未曾回避，有时还与武帝调情，杨后成人之美，于是劝武帝纳她为嫔嫱，赐号夫人。武帝还以为杨后大度，毫不妒忌，哪知杨后正是要这中表姊妹来做帮手，一切布置，仿佛与美人计相似，武帝被美色迷惑，怎能识破杨后的私心呢？这也是杨后特别的手段，与普通妇人不同。杨后最初生下一男，取名为轨，两岁就夭折了，后来又生了两个儿子，长子叫司马衷，次子叫司马东，司马衷愚笨如猪，年至七八岁，还不认识字，即使师傅再三教导，也是旋记旋忘。武帝曾说这个儿子不成器，不能继承皇位，偏偏杨后钟爱这个愚笨的儿子，屡次用立嫡以长的古训，当面劝说武帝，惹得武帝满心狐疑，勉强拖延了一年。司马衷已年至九岁了，杨后常想立司马衷为太子，随时唠叨，又有赵夫人在旁帮忙，只说：“司马衷年纪还小，怪不得他童心未化，将来大器晚成，何至于不能继承皇位。如今主上即位两年，尚未立储，似乎与国家根本关系有所欠缺，应该赶快立司马衷为继承人”

等等。从来妇人的私下话语，最容易动听，何况经过一妻一妾，这边提倡那边附和，即使铁石心肠，也被消融。况且晋武帝牵挂于内室，无法摆脱，怎能不被她们所误导，改变心意？泰始三年正月，竟然立司马衷为皇太子。祸根就此形成。朝廷内外的官员，谁来管司马家的事？而且司马衷是嫡长子，名义很正，更让人无法置喙，大家不过依照惯例称贺，乐得做个好好先生，静观成败罢了。

这一年特地下达征书，起用蜀汉郎官李密为太子洗马，李密的父亲李虔早已去世，母亲何氏改嫁，单靠祖母刘氏抚养，因此得以长大。这时刘氏年近百岁，起居饮食，都由李密一人侍奉。李密于是上表陈述情况，希望能奉养祖母终老。表文写得非常恳切，一经呈上，连武帝也为之动情，边读边感叹道：“孝行如此，到底是名不虚传啊。”

《陈情表》传颂古今，不必录入，只因事情可成为世人的榜样，所以特意提及。等到刘氏去世服丧期满，仍然征召他为太子洗马，不久出任守令，后来免官归田，在原籍终老。随手了结，以免读者产生疑问。

泰始四年，皇太后王氏驾崩，武帝守丧，一切遵循古礼，等到丧葬结束，还是穿着丧服临朝。先前武帝遭遇父亲丧事时，依照魏制，三日除服，但还戴着素冠吃着素食，始终守丧三年。到此时改魏为晋，法令由自己制定，因而想要仿照古代制度，守三年丧，偏偏百官坚决请求脱去丧服，于是暂且答应变通，朝服依从吉祥，常服依从凶丧，直到三年以后，才一律除去丧服。没有埋没晋武帝的孝思，只是不能坚决秉持古礼，还是留下了遗憾。事情凑巧，晋室刚刚遭遇大丧，那孝子王祥，也年老病终。王祥是琅琊人，早年丧母，继母朱氏，对待王祥很苛刻，卧冰求鲤的典故，就是王祥一生的盛名。后来在魏朝官至太尉，封为睢陵侯，武帝即位，升任太保，进爵为公。见上文。王祥因年老请求退休，一再坚持，于是准许他以睢陵公的身份回到府第，俸禄赏赐如同从前。不久病逝，赏赐丰厚，赐予谥号为元。王祥的弟弟名叫王览，是朱氏所生，屡次劝谏母亲保护兄长，孝顺友爱恭敬谨慎，与王祥齐名，后来也官至光禄大夫。门前停着五匹马，世代孕育名人贤士，这难道不是善有善报吗？叙述王祥及王览，连类一起书写。

且说晋武帝新遭母亲丧事，无心处理外事，只是将内政稍稍整顿，已经是百姓安居乐业，四方蒙受福泽。过了一年多，才想要向东图谋吴国，特别任命中军将军羊祜为尚书左仆射，出京都督荆州军事。羊祜坐镇襄阳，每天致力于屯田垦荒，修缮准备军用物资，意在等待时机而动，不愿与吴国急切挑起争端，所以在军中常常穿着轻便的裘衣，系着宽松的衣带，有儒雅的风度。武帝也特别加以宠信，听凭他行事。不料在雍凉交界之处，忽然出现了一个外敌，叫做秃树机能，这秃树机能出自鲜卑，是秦汉时东胡的后裔，散居在塞北的鲜卑山，因此就沿称为鲜卑种。鲜卑酋长匹孤，聚集部众千人，从塞北进入河西居住。妻子相掖氏正怀孕，等到足月，突然要分娩，来不及起床坐在草垫上，竟然在被子中生下一个儿子，鲜卑人称被子为秃，于是用秃两个字，作为婴儿的姓氏，取名寿阗。寿阗长大后，继承父亲的事业，却也没有什么奇异之处，只是部众日益繁多，约有数千人。寿阗的儿子就是树机能，骁勇果敢多有谋略，聚集部众数万人，在雍凉出没，当邓艾攻破蜀国时，上表乞求投降，于是任他居住。偏偏养虎为患，到了泰始六年，居然造反了，这是胡人蠢蠢欲动的第一声。